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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东京物语》:有些感情,要发生在时间里

今天下午,我花了两个多小时,看完了小津安二郎1953年的电影《东京物语》。

这部电影我早就听说过,也知道它在电影史上有很高的地位,却一直没有真正坐下来完整看过。真看完以后,我反而觉得,它并不像一部需要提前知道多少背景、掌握多少电影知识才能理解的作品。它讲的事情实在太普通了:父母去东京看孩子,孩子们各有各的生活,母亲回家后病逝,兄弟姐妹办完丧事,又各自回到原来的生活。

两个多小时里,没有什么强烈的戏剧冲突,甚至可以说一直很平静。但恰恰是这种平静,让我觉得它离生活特别近。

电影里的老父亲叫平山周吉。他和妻子从尾道来到东京,看望几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孩子。大儿子幸一做医生,女儿繁也有自己的生意,大家都忙。你很难说他们不孝顺父母,他们给父母安排住处,也出钱让父母去热海旅行,希望老人出去散散心。只是这些安排里,钱花了,事情也做了,却始终少了一点真正的陪伴。

生活中很多亲情,其实就是这样。我们并不是不爱父母,也不是故意忽略他们。只是人到了中年,有工作,有家庭,有孩子,有各种各样的责任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往前走。等父母真正来到身边时,我们往往首先想到的是“怎么把事情安排好”,可父母真正需要的,未必是安排。有时候,他们只是希望孩子陪自己坐一会儿,一起吃顿饭,出去走一走,说几句并不重要的话。

钱能够解决照顾,时间才能表达关系。

周吉和妻子在东京待得并不自在。热海的旅馆太吵,老人没有休息好,很快就提前回来了。因为回来得早,女儿原来的生活安排被打乱,两个老人甚至一度不得不分开借宿。老太太去了二儿媳纪子那里,老爷爷则出去找几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喝酒。

我很喜欢三个老人喝酒的那一段。

周吉本来已经很多年不喝酒了,但几个几十年的老朋友坐到一起,酒慢慢喝起来,年轻时候的往事也就跟着回来了。大家聊孩子,聊这些年各自过得怎么样。其中一个以前当过警察的老朋友,在别人面前把自己儿子的职位说得很体面,喝多以后才承认,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普通职位,无非是在外面爱点面子。

别人其实也都懂。大家嘴上谈的是儿子有没有出息,心里说的,却是自己这一生的期待和落差。周吉也慢慢承认,原来总觉得大儿子到了东京以后应该很有成就,真正来了才发现,也不过是在街区里开着一家普通诊所。说到最后,他们并没有真的责怪孩子。年轻时总觉得孩子将来应该怎样,真到了晚年再回头看,也许会发现,大多数人的一生,本来就是这样普通地过着。

我觉得这一场戏特别真实。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戒了酒,有时候都未必那么重要。也许只是平时再也没有遇到那个让他想喝酒的场合,没有遇到那些能够把年轻时代重新唤回来的朋友。平时的周吉,是父亲,是岳父,是一个需要孩子想办法安置的老人;可坐到老朋友面前,他又重新变成了几十年前的周吉。

人老以后,能够遇到一个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候模样的人,本身就是一种安慰。

纪子和婆婆相处的那一晚,是电影里另一段很温暖的时间。纪子的丈夫,也就是老两口的二儿子,已经去世多年。她并不是老人的亲生女儿,却偏偏给了老人最多的耐心和温柔。她陪婆婆聊天,给婆婆零花钱;后来母亲去世,孩子们办完丧事陆续离开,也是纪子留下来多陪了公公几天。

临走前,周吉把妻子生前留下的一块怀表送给纪子。那一刻很动人。血缘并不会自动带来亲密,真正让人与人靠近的,还是你愿不愿意为对方留下一点时间,愿不愿意真正看见他。

老两口离开东京,途经大阪时,老太太已经有些不舒服。回家后不久,她很快病倒。几个孩子接到消息陆续赶回去,可三儿子敬三最终还是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。

这也是人生中经常发生的事。总觉得还有时间:这一周忙,下周再说;今天工作离不开,明天再回去;这一次没赶上,以后还有机会。可人生让人无奈的地方就在这里——“以后”从来不是一个一定能够兑现的东西。

母亲去世以后,孩子们当然悲伤。葬礼办完,他们又很快离开。有人要赶火车,有人要回去工作,每个人都还有自己的生活。年轻的时候看到这里,也许很容易站在最小的女儿京子一边,觉得哥哥姐姐怎么可以这样。可是到了我现在这个年龄,再看这些场景,感受会复杂很多。

我能够理解京子的不满,也能够理解纪子为什么劝她。纪子并不是简单地替哥哥姐姐辩护,她说的其实是一个有些无奈的事实:人长大以后,会越来越深地进入自己的生活。

看到这里,我觉得这部电影里有三件事情,直到今天依然没有过时:父母对孩子的期待会落空,亲密关系会随着人生阶段发生位移,而时间永远不会等人。

父母对孩子的感情,和孩子对父母的回馈,从来不是对等的。孩子小时候,父母可以把大量的时间和心力放在他身上;可等到父母真正老去时,孩子往往正处在人生责任最多的阶段。工作、伴侣、孩子、家庭,各种事情都在分走他的时间。并不是感情消失了,而是一个人的时间和注意力越来越被生活切碎了。

这大概也是为什么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这句话,几千年来一直让人感到刺痛。真正想多陪一陪的时候,人可能已经不在了;真正想多说几句话的时候,也许已经没有机会再说。

《东京物语》让我很喜欢的一点,是小津没有把这些事情拍成一个简单的道德故事。他没有告诉我们谁是好人、谁是坏人,也没有把几个儿女简单拍成不孝的孩子。他们其实都只是普通人,也正因为如此,这个故事才真实。

如果他们都是坏人,我们反而很容易评价他们。可问题恰恰在于,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已经尽了自己认为应该尽的责任,却还是给父母留下了失落。每个人的理由单独拿出来都成立,可这些成立的理由放在一起,却构成了老人的孤独。

电影最后,母亲已经去世,老父亲一个人留在家里。窗外还是熟悉的海,船继续从海面驶过。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停下来。对一个家庭来说,这是巨大的悲伤;可对于时间来说,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。太阳照常升起,船照常出发,人还要继续往前走。

我看完以后,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悲伤,反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感受。

也许人到了五十多岁以后,看电影和年轻时真的会不一样。年轻时更容易被故事吸引,喜欢起伏、冲突和命运转折;到了这个年龄,反而越来越能够看懂那些没有多少情节的东西。一顿饭,一次探望,一场老朋友之间的酒局,一个没有来得及赶上的告别,这些东西年轻时看起来太普通,后来才慢慢发现,人生本来就是由这些普通时刻组成的。

我们到底在等什么?等以后有时间,等工作没那么忙,等孩子大一点,等自己轻松一点,再去陪父母,再去见老朋友,再去做那些觉得重要却总不紧急的事情。

可《东京物语》好像一直在轻轻提醒我:不要总等以后。

人与人之间的感情,不能只存在于心里,它还需要发生在时间里。想见的人,就去见一见;想陪的人,就多陪一会儿。父母如此,夫妻如此,兄弟姐妹如此,朋友也是如此。

有些事情看起来没有什么意义,比如一起吃一顿饭,一起散一次步,几个几十年的老朋友喝一场酒,可也许正是这些看起来没有什么“意义”的时刻,最后构成了我们真正记得的人生。

《东京物语》并没有告诉我应该怎样活。它只是让我在两个多小时以后,对身边的人,对正在经历的生活,多了一点珍惜。

年轻时也许会觉得,这部电影里怎么一直没有发生什么。到了今天再看,我反而觉得,它一直都在发生事情。

只是发生的不是故事,而是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