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,不是中国的审美
从戏剧到建筑,看“只有红楼梦”的留白之美
那天下午,在“只有红楼梦·戏剧幻城”的主创见面会上,我向建筑设计主创王戈老师提了一个问题。
在幻城里走了小半天、看过几场戏以后,我慢慢有了一种感觉:这里无论戏剧还是建筑,都没有急着把“意义感”拉满。很多地方反而有留白,有错位,也有一点陌生。那么,中国传统美学放到今天的戏剧和建筑里,究竟应该呈现为什么样子?
王戈回答了一句话:
“满,不是《红楼梦》;满,不是中国的审美。”
他接着谈到幻城里那些看起来很“空”的白墙。一棵树离墙多远,阳光什么时候照过来,影子落在墙上是什么颜色,都在设计考虑之中。有时候,墙上那片随着光线变化的树影,本身就是主角。
那天下午听到的话很多,这一句却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。
空,不是什么都没有
我们今天似乎越来越不习惯“空”。一面墙空着,总想挂点什么;一个空间没有东西,总怀疑是不是还没设计完;一篇文章写到某个地方,也常常担心读者不明白,于是忍不住再解释一句。
可是中国传统审美里的“空”,从来不等于“没有”。一张中国画,大片留白可以是水,是云,是天,也可以是远山之外没有画出来的世界;园林里一面白墙,本身也许什么都没有,可竹影一动,月色一落,风从墙边经过,它便有了自己的内容。
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隐秀》中说:“隐也者,文外之重旨者也。”又说“义生文外”。我很喜欢“文外”两个字。真正深的意味,并不一定全部写在纸面上,它可以从已经写出的东西之外继续生长。
司空图论诗说:“近而不浮,远而不尽。”所谓“不尽”,不是表达不完整,而是在该停下来的地方停下来,让余味自己往远处走。
这样再回头看王戈所说的“满,不是中国的审美”,它就不只是在讲一面白墙,也在讲戏剧、园林、绘画和文字:我们究竟应该给观看的人留下多少位置。
从“无”开始,而不是先造一个“大观园”
王戈在分享中谈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创作过程。他过去做建筑,会习惯先有规则、标准和经验;但与王潮歌合作以后,对方不断要求他们把原来熟悉的东西先放掉。
“要无,要把自己清干净才能有。”
他自己也承认,适应这种创作方式花了很长时间。
“无”当然不是最后什么都没有,而是不要过早地被一个现成答案限制住。所以,幻城没有努力复刻一座曹雪芹笔下的“大观园”,没有告诉你这就是潇湘馆、那就是怡红院,也没有按照某一种红楼版本,把荣宁二府原样搬到廊坊。
晚上看完戏以后,我们跟着导览姑娘齐铭宇在幻城里慢慢走,大家都叫她“铭宇”。白天匆匆经过的地方,经她一点拨,到夜里竟慢慢显出了另外一层意思。
这里无意复刻大观园,而是从《红楼梦》的诗词曲赋、人物和意象里取出一些东西,重新生成今天的空间。如果真的建出一座极其逼真的大观园,人进去以后最容易做的事情,恐怕就是判断它“像不像”:潇湘馆是不是应该这样,怡红院是不是应该那样。
当创作者主动放弃“复刻”,问题便从“像不像”变成了:
我站在这里,会想到什么?
这已经从写实走向了写意。
幻城用了大量现代材料、巨大的墙面和简洁甚至有些抽象的几何结构,走在里面,却又不断遇见中国园林的感觉。园区规划本来采用规整的棋盘格局,许多道路在平面上其实是直的,但王戈不喜欢那种一眼望到底的“霸道式直线”,于是通过墙、门、院落、花窗和视线关系,让“曲”在人行走的过程中自然生出来。
路未必真的弯,可你总要转一下、绕一下;一扇门后还有另一扇门,一面墙挡住全部景色,等走过去以后,另一个空间才慢慢展开。
王潮歌还曾提出,要把“中国画放到墙上”。最后并不是在墙上画一幅山水,而是把中国画的留白、写意和舞台感放进建筑外立面,让墙自己成为画,也成为舞台。
中国味道并不一定来自飞檐斗拱,也不一定要复制一个古典园林。有时,它来自一种观看和行走的方法。
似与不似之间
晚上跟着铭宇再走幻城,白天许多匆匆经过的地方开始有了意思。
其中一处叫“若飞若扬”,名字取自《红楼梦》第五回《警幻仙姑赋》:“徘徊池上兮,若飞若扬。”
空间中央有类似花冢的装置,地面铺着从景德镇运来的、经过打磨的碎瓷片。它显然与黛玉葬花的意象相连,却没有真的在那里种出一片桃花。所谓花瓣,也不是逼真的花,而是三角形、矩形或小扇面一样的抽象形状。
铭宇说,如果真的种满桃花当然会更像,可幻城并不追求那么像。走入其中以后,观众自己的感受比“形似”更重要。
站在那里,我想到中国艺术里那个很微妙的位置——似与不似之间。
太像了,想象没有地方进去;完全不像,又失去了依托。这里没有一尊“黛玉葬花”的雕像,也没有演员站在那里告诉你“这就是黛玉”。它只放下一些花的痕迹、一座花冢、一片碎瓷。
剩下的,自己去补。
再往前,有一处叫“神仙好”,名字来自《好了歌》。
脚下是一圈圈向中心收拢的涟漪,夜间灯光不断变化。我刚看到时是一片幽蓝,后来再看,却已经变成了凝夜紫。同一个空间,随着光线改变,也仿佛有了不同的情绪。
最下面,是涟漪般的人间;中间留着一个“垂钓”的位置;再向上,才是那座仿佛悬在高处的亭子。人站在下面,看得见,却无法真正走上去。
铭宇把脚下的涟漪理解成人在现实中的执念,同时也提醒我们,这并不是唯一答案,只是她自己的理解。
我反而很喜欢这句话。空间没有告诉你“这里必须代表什么”,只是把人间、垂钓和仙境放在不同高度上。至于站在下面的人想到什么,仍然留给自己。
走进去的人,也成了作品的一部分
再往前,是“登场”。
“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。”
空间有坡度,有花窗,中间是一座四叶形的海棠门。桥面用了中国传统色中的“黄丹”,两侧嵌着《红楼梦》里的文字。
铭宇说,《红楼梦》的人物出场本来就很讲究:王熙凤是“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”;不同人物进入大观园,也各有顺序和姿态。
而今天,当游客从坡道上走来,穿过花窗与门洞,自己也完成了一次“登场”。
到了这里,建筑已经不只是装戏剧的“盒子”。它开始安排人的身体:从哪里进入,在哪里停一下,什么时候抬头,从哪个门洞看见另一个空间,从明处走入暗处。这些其实都接近戏剧里的调度。
演员在演,观众在走,建筑也在参与其中。
颜色也一样在悄悄说话。幻城里有“落竹”,有“凝夜紫”,也有“黄丹”。一个颜色的名字后面,往往已经带着一首诗、一种植物、一段历史,或者一种情绪。
夜里我们还经过“芙蓉女儿诔”。
那里的墙面和地面形成黑白之间的倒影关系:一边黑底白字,一边白底黑字。铭宇解释,同一个晴雯,在不同人的心里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。在宝玉那里,她率真、聪慧、高洁;到了王夫人眼里,却成了另一个形象。
这个空间并没有替晴雯作出最后判断,只是把两种观看放在一起。同一个人,被不同的眼睛看见,可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。
《红楼梦》尤其如此。
一把空着的红椅子
幻城里还有一种反复出现的东西:红椅子。
它有时独自放在巨大的空旷空间里,有时出现在台阶上,有时藏在园林和竹林之中。椅子的颜色极醒目,四周却常常很空,一个“满”,一个“空”,形成很强的反差。
王潮歌说过,这把红椅子代表观众,也代表阅读《红楼梦》的读者:
“这把椅子就是你。”
一把没有人的椅子,反而在等一个人。谁来坐,并不知道;坐下的人会想到什么,也没有预先写好。
空着的位置并不是真空。
那是留给后来者的位置。
再回头看“大观戏阵”,其实也是同一种方法。
35个微剧场,一次观演只能从中看3场。正因为一次不可能看全,每个人最终带走的“大观戏阵”才会不同。
那些没有看见的戏,其实也属于作品。
像一面白墙没有被填满,一张画纸没有画到四角,一部戏也没有要求你一次把35场全部看完。创作者留下缺口,观看的人才会带着自己的偶然、遗憾和想象走进去。
没有演给你的那一部分,也许反而会在离开以后继续生长。
留白不是少做,而是知道哪里不做
王戈谈白墙的时候,我后来反复想到一个问题:留白是不是意味着少设计?
恰恰相反。
一棵树离墙多少米,什么时候会有光,光落下来以后影子在哪里,如果这些都经过考虑,那么最后那面什么都没有挂的白墙,也许比一面挂满装饰的墙更费心思。
真正的留白,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做了很多以后,知道哪里应该停。
这一点,我这几天写这些文章时,也越来越有体会。材料太多的时候,最困难的往往不是“还能写什么”,而是“什么已经不必再写”。一个场景已经把情绪带出来,也不必急着替它再总结一层意义。
刘勰说“义生文外”。
这四个字不只属于古代文论,也属于一面墙、一座园林、一出戏,甚至一篇今天写下的文章。
建筑要给光影留下位置,文字也要给读者留下位置。
《红楼梦》写大观园,有一句:
“衔山抱水建来精,多少工夫筑始成。”
“只有红楼梦·戏剧幻城”没有建成曹雪芹笔下的那座大观园,也并不准备把那个世界原样搬回来。
可是从一面白墙到一道树影,从“若飞若扬”的碎瓷与花冢,到“神仙好”涟漪之上的仙境;从“登场”的花窗与坡道,到“芙蓉女儿诔”的黑白倒影,再到那一把等待读者坐下的红椅子,我又隐隐觉得,它真正想接近的,也许不是“大观园究竟长什么样”,而是中国人几百年来在《红楼梦》里、在诗词书画和园林中形成的某种观看世界的方式。
有真,也有假;有实,也有虚。有显露出来的,也有藏在“文外”的;有已经说出的,也有“远而不尽”的。
那天晚上,夜越来越深。铭宇一路讲,我们一路走,白天那些看似安静的墙、门、桥和院子,在灯光下慢慢变成另外一种样子。
我忽然觉得,“幻城”这两个字很好。
它没有把一个梦完整地造给我们,只是搭好了一个地方,留下了一点光,一点影,一扇门,一面墙,一把空着的椅子。然后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,自己把剩下的部分完成。
满,不是中国的审美。
也许真正好的美,从来都不急着把最后一句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