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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错过一场花开,不错过一场雨来

看《四水归堂》

那几天看的几部戏里,《四水归堂》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部。

戏还没有正式开始,先有一个声音介绍这座宅院。四面的屋檐将雨水汇入中央天井,所谓“四水归堂”。砖是真的,木构是真的,在这里发生的故事是真的,甚至还有一场“说下就下的雨”,也是真的。

随后,它又很坦率地告诉观众:这个故事和《红楼梦》的情节一点关系也没有,但它和《红楼梦》的寓意有关。这一句话,反而一下勾起了我的兴趣。

剧场本身就是一栋完整的老宅院。厅堂、天井、石缸、匾额、族训、对联,一层一层展开。抬头能看见屋檐,光线会随着时间落到匾额上,雨水真的会从四面屋顶落进院中。观众坐在宅子里面,与其说是在看一出戏,不如说是临时成为了这户人家的客人。

一开始,一个陌生人闯进汪宅。

他似乎知道这栋宅子的所有秘密:汪家的辈分如何排列,书房在哪里,匾额后面藏着什么,连一罐二十年的寿眉应该放在哪一层茶柜、用什么水泡,他都知道。更奇怪的是,他手里还有一本书,书里记着这座宅院里的事情。

正说着,雨真的落了下来。

它不是舞台背景里的声音,而是真的从屋檐落进天井。雨一来,汪家的下人们便从各处赶来,因为这家还有一个古怪的规矩:一下雨,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,到少爷这里来——演戏。

于是,雨落进宅院,宅院里又生出一座戏台。

看到这里,我已经有些喜欢这位汪家少爷了。

他叫汪定德,在旁人眼里,却是个不折不扣的“败家子”。父亲去世以后,别人盯着的是家产、功名和经营,他却整天想着花怎么开、雨什么时候来、溪里的鱼为什么有果香。

有人要强占他家茶山前的一处别院,管家气得不得了,汪少爷听完却说:对方家茶山后边有一条小溪,溪边有棵结小红果子的树,果子掉进水里,所以那里的鱼肉带着甜味。既然如此,把别院给人家,把那条小溪换回来。

李管家听完几乎要哭了:

“汪家的祖宗,少爷要败家呀!”

从世俗的尺度看,他当然没有说错。一栋宅院和一条小溪,哪个值钱,很容易判断。可汪定德偏偏使用的是另一种尺度。

后来那个汝窑八棱净瓶的故事,把这种差异推到了极致。

一个从京城赶来的人,走了两千多里,只为亲眼看一眼汪家祖传的宋代汝窑净瓶。他家世代烧瓷,收藏瓷器八百多件,自己烧了十三年、烧过一千八百窑,却始终没有烧出那种天青色。

净手以后,他终于捧起那只瓶子。似青非青,似蓝非蓝,冰裂纹藏在釉面之下,他几乎看痴了。

汪少爷看着他,忽然说:

“给你吧。”

对方愣住了。这么一件价值连城的祖传之物,怎么能说给就给?

汪少爷的理由极简单:

“因为你比我喜欢。”

对方提醒他,这瓶子价值连城。

他说:

“你说的是钱。钱跟喜欢比,喜欢赢。”

这一句话,我记得很深。

我们习惯于给很多东西标价:房子多少钱,古董多少钱,一份工作值多少收入,一个选择能产生多少回报。从商业和法律的世界来看,这套尺度当然重要。价格使交易成为可能,规则使财产得到保护,责任也不能因为一句“我喜欢”就随意消失。

所以,如果把《四水归堂》简单理解成“钱不重要,喜欢最重要”,反而把这个戏看浅了。

真正值得想的是:当我们已经如此熟练地学会计算一切的价值,会不会有一天,忘了还有一些价值原本就不适合用价格衡量?

李管家和汪少爷之间的关系,让这个问题没有停在一句漂亮话上。

李管家看重祖业,看重规矩,看重少爷能不能考取功名、撑起家门。汪少爷每做一件“败家”的事,他就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上一笔,希望以后交给祖宗、交给后人评说。

可他又是这世上最疼少爷的人。从小到大,少爷擦脸都是他伺候。嘴里天天骂着“败家子”,少爷穿什么、吃什么、什么时候该补身子,他却记得比谁都清楚。

有一天,他终于受不了,走了。

李管家一走,汪少爷起初还嘴硬,说他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回来。可是一天、两天,一个月、几个月过去,管家没有回来。

戏里随后读出李管家离开后的记录:

“腊月二十八,天阴,不知道少爷床上的汤婆子搁上没有。”

“正月初十,大雪,不知道少爷的貂皮大氅穿了没有。”

“二月初二,少爷补身子的汤药该抓了,他自己煎药总爱多添一碗水,药效便不够。”

人在外面,心却始终留在那栋宅子里。

后来汪少爷实在没办法,只好托人骗他说自己病了。李管家一下慌了:“我才离开半年,他怎么就病了?”然后急匆匆往回赶。

听说李管家到了村口,少爷也一下高兴起来:

“回来了!回来了!”

快做饭,做李管家最爱吃的菜。

看到这里,所谓“功名钱财”和所谓“花开雨来”的争论,忽然都退到了后面。两个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,一个觉得对方不懂生活,另一个觉得对方不懂责任,却一直把对方放在心里。

戏到最后,开头那个拿着书闯进宅院的陌生人,身份终于揭开了。

他是李管家的后人。

两百多年过去,当年李管家写下来的小册子几经流转,终于到了他的手上。他顺着书里的记录,重新回到这栋宅院,也重新“看见”了那个被所有人叫作败家子的少爷。

李管家曾经说,自己不知道懂不懂少爷,只管把事情写下来,留给后人,让后人看看,有没有人能够懂他。

两百多年以后,真的有人懂了。

后人对汪少爷说:

“您让我看到了另一种高贵,另一种富有,另一种通透。”

我喜欢这里的“另一种”。

它没有说传统的功名、事业和财富都错了,也没有说汪定德的生活方式才是唯一正确的。它只是为人生重新打开了一种可能。

戏里还有一句更尖锐的话:

“每天为了挣钱,看不见花开,也错过雨来的人,才是败家子。”

我听到这里,会心一笑,却又不愿完全照单全收。

生活当然不能只有花开雨来。家庭有责任,职业有责任,一个人不可能因为追求自由,就把所有成本都留给别人承担。从律师到商学院,这么多年形成的经验告诉我:边界、责任、可持续,都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

但另一种危险也同样存在:我们很容易把“有出息”变成一张永远做不完的清单——考一所好学校,找一份好工作,挣更多的钱,获得更高的位置。

然后呢?

戏里真的有人问:

“然后呢?”

这三个字并不复杂,却很难回答。

如果一个目标完成以后,后面永远只是下一个更大的目标;如果我们不断推迟快乐,不断告诉自己“等忙完这一阵”“等挣够这些”“等把这件事做成”,那么快乐和幸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被我们悄悄放到后面的?

我想,这可能就是《四水归堂》真正与《红楼梦》相通的地方。

它没有宝玉,没有黛玉,也没有大观园,可汪定德身上却有一种很熟悉的“宝玉气”。他不愿把功名经济当作人生唯一的尺度,相信花开、雨来、日升日落、云卷云舒也有价值;相信真正喜欢一件东西的人,比拥有它的人更懂得它;相信人与天地万物之间,不只是占有和利用的关系。

世人看宝玉,常常觉得他“不成器”;世人看汪定德,也觉得他“败家”。可换一个角度,也许他们真正抗拒的,并不是努力,而是人生只有一种标准答案。

戏快结束的时候,两百年后的这个后人,竟也成了另一个“败家子”。

红木太师椅,被他换成了灵山泉水浇出来的莲藕;青花瓷瓶,被换成了老茶树上清明第一场雨后采下的嫩芽;北房索性拆了,只为留下院里那棵老柿子树。

汪定德听完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
终于有人活得和他一样。

随后出现了我认为整出戏最好的一句话:

“孩子,该怎么活?”

回答是:

“不错过一场花开,不错过一场雨来。”

看到这里,戏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。

它没有告诉我们必须辞掉工作、放弃事业、离开城市,也没有要求所有人都变成汪定德。它只是留下了一种可能:这天地之间,允许有人为了某种大事奋力地活,也允许有人用另外一种方式活。

万种生灵,各有各的活法。

我喜欢这个落点。

真正的自由,大概不是证明哪一种人生比另一种更高级,而是一个人经过足够的思考之后,知道什么对自己真正重要,也愿意承担这种选择带来的代价。

那场雨又落了下来。

雨从四面屋檐汇进中央的天井,“四水归堂”。

坐在那座真实的宅院里,我忽然觉得,“归堂”的也许不只是雨水。人这一生在外面读书、工作、奔忙,追逐过许多东西,也经历过许多评价,到最后,总还是会回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

我究竟想怎样度过这一生?

对于这个问题,每个人的答案都可以不同。

至于我自己,走到今天,再听见“不错过一场花开,不错过一场雨来”,已经不太会把它理解成一种悠闲的生活方式。

它更像一句提醒:

事情可以认真做,路也可以继续走,但别忙到看不见花,也别忙到,连雨来了都不知道。